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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统一王朝都城的转移

    吴松弟教授   2009-11-22

        中国统一王朝为何要数次转移都城?都城的转移对统一王朝的发展造成了哪些影响?昨天下午,来自上海复旦大学的吴松弟教授做客由本报和苏州图书馆联合主办的名家大讲堂,给大家带来了一场题为《中国统一王朝都城的转移》的精彩讲座。本报整理了讲座的部分内容,和大家共同分享。

        至少从宋代开始苏州就是让人向往的地方

        非常高兴能在苏州给大家做这样一个报告,主要是和大家分享一下我本人学习历史地理的一些体会。苏州这座城市在中国的文化历史中占有重要地位。我国东南文化其实主要起源于两个地方,一个是浙江的绍兴,另一个就是苏州。我们知道历史上的吴越争霸,越国首都在绍兴,吴国首都在苏州,双方打仗争来争去的地方是在浙江嘉兴一带。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苏州一直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到了唐朝中叶以后,我们国家的经济重心南移,到了北宋时期,经济重心再次南移,这个重心究竟移到哪里去了呢?确切地说来,就是移到以杭州苏州为中心的长江三角洲区域。而不是均衡地分布在所有的南方地区。

        从宋代开始,就有一句话,叫做“上界有天堂,下界有苏杭”,这个“上界”指的是天上,“下界”呢就是我们的人间,以后人们干脆就简称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就是这么一个过程。所以至少从宋代开始,苏州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就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由于苏州的经济和文化都很发达,人们的生活水平也很高,风景也很秀丽,所以在中国人心中,苏州一直是一个很让人向往的地方。当然到了近代后,上海兴起了,成为长三角地区最重要的城市,苏州和杭州的地位在上海之下,但是她们的传统文化还是很深厚的。苏州的文化氛围很浓,所以能在苏州做报告,我本人感到很荣幸。

        中国历史上的三种政权和三种都城

        中国历史上的政权有好几种,既有统一王朝,又有分裂时期的割据政权,还有边疆民族政权。统一王朝统治着中国大部分地区,历史上秦、西汉、东汉、西晋、隋、唐、北宋、元、明、清是统一王朝;《三国演义》中有这样一句话,叫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所以中国历史上分裂

    的时期也存在过很多割据政权,三国、十六国、南北朝、五代十国、辽、金、南宋则是分裂时期的割据政权。当然,边疆少数民族有时候也建立自己的边疆民族政权,比如唐朝的时候,在东北有渤海国,宋朝的时候,云南有大理国。

        与中国历史上三种政权相对应,中国古代都城也分为三大类:第一类,统一政权的首都,如汉唐的长安,北宋的开封,元明清的北京。中国历史上担任过统一王朝首都的城市,主要有西安、洛阳、开封、南京和北京五个城市。第二类,分裂政权的首都,如春秋战国时吴国的首都苏州古城,越国的首都会稽城(今绍兴),三国时期魏蜀吴三个国家的首都、五胡十六国和南北朝、五代十国时期的各个国家的首都。第三类,边疆民族政权的首都,如清朝统一中国以前统治东北地区,当时的首都设在沈阳,称为盛京,盛京便是中国边疆民族政权的首都。后来,清朝统一中国,将首都从盛京迁到北京,北京就不是边疆民族政权的首都,而是统一政权的首都。

        有的王朝,除了国家首都之外,还选择几个重要的城市,设为陪都。陪都的设定历史上主要受以下几个方面的因素影响:一是战略地位重要,比如在北宋时期,首都在开封,又将河北的大名,也就是辽朝大军南下的必经之地,设为陪都,并且作为重要的军事指挥中心;二是以前为首都,比如说南京,在明朝时期,朱元璋做皇帝的时候是首都,到了他儿子明成祖朱棣当皇帝的时候,首都就迁到了北京,南京就成了陪都;三是皇帝到过,比如唐朝后期,唐玄宗曾经逃到过成都,那么成都就具有一种陪都的地位;四是每年皇帝定期前往的地方,比如河北的承德避暑山庄,相当于清朝的另一个皇宫;五是国家政权短期所呆的地方。陪都虽然很重要,但因为带了一个“陪”字,所以就决定了陪都是非正式的或短期首都。

        那么中国古代究竟有多少个都城呢?中国古代著名学者郦道元的《水经注》记载,从上古到公元6世纪的北魏,存在的都城已大约有180余处。此后直到清朝的1300余年间,王朝兴替,列国消长,又增加了很多古都。我想如果详细统计的话,三四百个应该不算多。

        曾经作为经济和文化中心的

        五大古都

        在古代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过程中,古都不仅是大小国家的政治中心,也是它们的经济中心和文化中心。

        一、西安:西周、秦、新莽、隋、唐等统一王朝,十六国的前赵、前秦、后秦,北朝的西魏、西周,还有一些自洛阳前来避难的皇帝和黄巢、李自成等农民军政权,都在此建过都,历时1000多年。隋唐的长安城,位置和今天的西安古城大致吻合。由于西安的历史遗迹非常多,所以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要看2000以来的历史去西安,要看1000以来的历史去北京,要看200年以来的历史去上海”。

        二、洛阳:洛阳在西安的东边,西安的周围都是大山,但洛阳的东面已经不是大山,而是坦荡的华北平原了。它位于关西和关东两大区域的交界处。在宋朝之前,中国历史上区域性的战争主要是在北方的东部和西部之间,双方打仗的战场就在今天的洛阳这一带。因此关西的政权控制中国的东部政权,一定要以洛阳为根据地,不能以长安为根据地。东部地区要控制关西,也要以洛阳为根据地。所以这也是洛阳成为首都的一个重要理由,这是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的。在此建都的政权,东汉、三国魏和西晋、北魏,然后是隋炀帝、武则天、唐昭宗、昭宣帝,最后是五代时期的后梁、后唐、后晋,建都时间达三四百年。

        三、开封:位于华北大平原的中部。附近水系发达,战国时生态环境较好,河流多可通航。开封为北方航运中心之一,便于商业发展。与其将南方的粮食费力地运到洛阳,不如运到开封更加方便,这就是洛阳成为古都的主要理由。战国魏定都开封,称大梁。五代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四朝都建都开封;北宋建都开封长达166年,是开封历史上最为辉煌的时期。金朝的最后20年将首都从北京迁到开封。

        虽然开封作为古都的时期很长,但遗憾的是,现在我们已经看不到当年都城的辉煌了。那么开封古城到哪里去了呢?由于黄河多次泛滥,在泥沙的掩埋下,开封古城已经深埋在地下了。这里有个故事,在开封龙亭前,有一东一西两座湖,分别称杨家湖和潘家湖。1980年代初,为潘家湖清淤时,考古专家在湖底深处发掘出台阶、走道、水井等。经考证,那就是被淹没300多年之久的明代

    周王府。此后,人们又在周王府以下10米深处,挖出北宋皇宫。后来流传了一句话:宋代开封何处寻?今城之下数米深。

        四、南京:在宋代以前,凡南北对抗时南方政权多建都于南京。为何南京会被选为首都?因为南京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北方的政权要南下,必须先占领南京,西边的政权要控制江南,也要夺取南京。还有一点,南京附近还有经济发达的长江三角洲。严格地说,南京不属于长江三角洲,地理上的长江三角洲范围仅到镇江。但不管怎样,南京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南京担任过三国吴、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的首都330年,先后称建康和建业。五代十国时南唐建都南京38年。明朝初年建都于此,达53年。此后太平天国和中华民国建都于此。南京的城墙造得很好,都是用花岗岩筑成,朱元璋花了21年才将城墙造好,据说长达67里,不仅是全国第一,还是世界第一。仅次于南京的是巴黎的城墙,长59里。

        五、北京:北京的位置也比较独特,它的北面是燕山,西面是太行山,燕山和太行山围在一起,使得北京有点小海湾的感觉,所以有些地理学家就把北京叫做北京湾。北京附近的蒙古高原以及东北地区都是少数民族居住的地区,这些少数民族如果要进入中原,首先要占领北京,把北京作为自己南下的根据地。换句话来说,中原地区的汉族政权,要向蒙古高原发展,要向东北地区扩展的话,也要牢牢地守住北京,以北京作为北上东扩的跳板。所以北京历来是华北地区的军事重镇和政治中心。春秋战国时是燕国的都城,十六国时前燕曾经都此,唐代安史之乱时期史思明在此称大燕皇帝,以今天的北京城为燕京,因此北京才有燕京之名。辽朝以北京为陪都,金朝将北京建为首都,称中都,统治黄河以北地区。元朝和明朝永乐以后以及清朝和早期的中华民国都以北京为首都,统治全中国。元代称大都,明清称北京。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建立中华民国,后权力为袁世凯所夺,因此直到1928年北伐军进入北京以前,是中华民国的首都,以后才结束它作为旧中国首都的历史,改称北平。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定都于此,称北京。

        决定统一王朝首都位置的

        两个主要因素

        中国古代统一王朝的都城的转移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西安——洛阳时期,第二阶段是开封——南京时期。北京从元代成为首都,表明中国统一王朝的首都经历了第一阶段西安——洛阳时期,第二阶段开封——南京时期,开始进入第三阶段北京时期。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转移?是什么原因在主导这个转移?我们从地图上看,中国古代统一王朝的都城从西安到洛阳,再从洛阳到开封,接着到南京,最后到北京,后来就一直没有变,这是为什么呢?

        我自己是这样解释的,我觉得这里面和民族斗争有关系。首先我们都知道,元代是少数民族蒙古族建立的政权。蒙古高原是他们的家园,他们真正熟悉的是自己的家乡,而蒙古高原就在北京的边上。元朝时期蒙古族打进来的时候,人口最多不超过100万,以100万人口的少数民族来统治人口大约1亿的地区,总会有点惶恐,生怕有朝一日政权被推翻。被推翻了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就是往自己的老家跑。北京后面就是他们的老家,逃起来方便。第二条,少数民族尤其是蒙古族,他们所生活的地方夏天是比较凉爽的,而其他地方无论是西安、洛阳、开封还是南京,夏天都比较热,北京晚上很凉爽,但白天也很热。只有北京附近的蒙古高原最凉爽,所以定都北京也方便少数民族夏天到蒙古高原乘凉。元代选择北京作为自己的首都,主要是这两个原因。清代定都北京原因也和元代相似。因此历史上自然气候的因素有时候也会决定一个政权的首都在哪里,最典型的例子是历史上金兵南下占领开封后,金兵一路追杀到长江边,但后来却突然退回去了,这并不是宋朝的军队把他们打回去的,而是南方的天气太炎热,对于一个刚刚从北方来的人来说吃不消。人吃不消就会生病,部队就没有战斗力,所以不得不回去。

        明朝朱元璋考虑到经济和交通的问题,将首都定在南方的南京,为什么永乐皇帝却要将首都再移到北京?永乐皇帝原来是驻守北京的大将,后来用武力夺取政权,当上皇帝,将北方看做自己的根据地,同时也为了防御蒙古的武力,所以将首都迁回北京。

        那么这样一来就带来一个问题,由于中国的经济重心已经转移到南方,定都北京就会产生粮食运输供给的问题。但元明清三代的统治者也没什么高招,不得不通过运河运入南方的粮食和日用品。为此,将运河从原来的以开封为终点,改为以北京为终点。

        总结起来,我认为决定统一王朝首都位置的因素,主要有两条:第一条,要求位于或者接近经济重心地区,以便就近取得粮食和生活消费品。如果不能位于或接近经济发达地区,至少也要有比较便利的交通路线将首都和发达地区联接起来。第二,要求位于或者靠近赖以起家的根据地,以便较快巩固政权,并依靠都城所在地区去控制其他地区,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就是这个原因。

        不同的统治者对上述两条轻重缓急安排有所不同,根据每一时期的主要矛盾而定。一般说来,汉族建立的统一王朝比较注重第一方面,谋求政治中心与经济发达地区保持一致;周边民族建立的王朝较为注重第二方面,将都城定在靠近本民族区域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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