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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悟逍遥之境”——庄子与庄子寓言漫谈

    孙敏强   2012-10-20

    今天有缘一起来解读《庄子》的几则寓言。先观其开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ㄓ)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汤问棘也:“上下四方有极乎?”棘曰:“无极之外,复无极也。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逍遥游》

    一、 有意味的开篇

    让我们讶异的是,一部哲学著作竟然可以这样开篇!我们欣赏这样一个有意味的开篇,是因为其气势不凡,更是因为这奇思异想、横绝宇宙的境界画面,是那样突如其来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没有什么引子和铺垫,也没有任何文法结构、规矩方圆(如寻常所谓避免重复、埋伏照应、起承转合等等)可以去描述它,束缚它。你看到了话语的开头,却无法猜到他第二句会说什么;看完第一段,你不知道第二段会落到何处。莫可虑致,难以情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这样的开篇,是自由不拘的抒写,那样无所滞碍,酣畅淋漓。《逍遥游》本身,便是艺术上的一次逍遥之游。那关于时空的激情想象和关于小大之辩的哲学沉思,神思飞跃,墨气四射,充满了艺术的张力,开悟和启迪着我们的艺术灵性与心智。叫我们沉思,也让我们迷醉。这个发端,让我无法不联想《红楼梦》第一回,第一大段,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大段,一切早已结束……洵可谓才子之书!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这是庄子 关于小与大、时间和空间的浪漫想象。庄子的逍遥游境界,以其哲人的宇宙观为根基,以其诗心慧眼观照中的无限时空为背景。“上下四方有极乎?”“无极之外,复无极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清初三大家之一的王夫之《庄子解》说:“野马,天地间气也。尘埃,蓊郁似尘埃扬也。生物犹言造物。此下俱言天宇之高,故鹏可乘之以高远。” 大约两千三百年前,诗人庄子就已在想象中高高地飞翔到天上,俯瞰人间大地。在关于时空浪漫不拘的自由想象中,有一种深沉广阔的宇宙意识和人生情怀。请看一个来自科学网的短片:(http://blog.sciencenet.cn/home.php?mod=space&uid=4699&do=blog&id=378931)。

    我们这里看到的某些光点和区域,这里对时空原点的追溯,一切的一开始的瞬间刹那,那天地之母,万物之祖,那化生一切,涵容一切,等于一切的“无”。庄子的慧眼和玄思,在很久以前就已然神游探索过。

    小标题借用了英国美学家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1881—1964)在《艺术》一书中提出的说法。他说:“在各个不同的作品中,线条色彩以某种特殊方式组成某种形式或形式的关系,激发我们的审美感情。这种线、色的关系和组合、这些审美的感人的形式,我视之为有意味的形式。有意味的形式是一切艺术的共同本质。”他认为形式是艺术的核心,是艺术作品内部各成分和质素构成的一种纯粹关系,“有意味的形式”是能表征和唤起人类审美情感的形式。举例来说,“杨柳”,是意象,也是音节,但单个词,不成诗;复叠以后,“杨柳,杨柳”,仍然不是诗;但我们看:“杨柳,杨柳,啊青青的杨柳!”这就是诗了。通过意象的组合和音节的一唱三叹,产生美妙的韵律感,春天的心情,青春的情怀,和对青春、春光和春景的无限留恋与叹惋之情便油然而生。是形式,将思想情感艺术化了;也是形式,把我们从日常生活流程中超拔出来。观《逍遥游》开篇,犹如聆听一曲美妙恢弘的乐章。由“北冥有鱼”一节发端,接以“《齐谐》者,志怪者也”,和“而后乃今培风……而后乃今将图南”两节,又间之以“蜩与学鸠”、“小知不及大知”两节,复以大段再现和归结鲲鹏之“怒而飞”与斥鷃腾跃数仞之小大之辩。鲲鹏迁化的意象类似音乐主题不断呈示和复现,以传示不拘的想象、飞跃的生命和无所滞碍,逍遥活泼的自由灵魂,而小大之辩,及大鹏怒飞无语,小雀嗤嗤笑之的情节,则穿插其间,犹如音乐旋律中主部主题与副部主题,或大、小提琴间的对话与对比,或雄浑、舒展,和庄严,或跳跃、急促和谐谑,应和而成一曲灵动变化,美不胜收的绝妙旋律,这是一个“有意味的”开篇。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有意味的开篇还有另一层重要的象征意义。我们知道,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与当时西方的古希腊,同处文明史上开拓和奠基的重要时期。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在他1949年出版的著作《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称之为“轴心时代”,或称“轴心期”。他认为公元前8至3世纪(大约五百年间),世界文明进入了一个文化学术异彩纷呈,硕果累累的特殊时期,东西方文明群星璀璨,交相辉映,各自奠定了文化的性格,及其基础、格局与框架,也确立了发展方向、基本理念与核心价值观 。由此可见,庄子《逍遥游》呈现和预示的,不正是东方文明和中国文化有意味的辉煌开篇?这个开篇是如此起势不凡,前程远大。

    我出生于50年代末,最早知道庄子时,无缘寓目文本,只能得闻批判的结论与所谓共识。当时给庄子其人其文贴的标签是:“消极”,还是属于没落奴隶主贵族最反动代表的那种。进了大学,我才得观此书,从此喜欢上了《庄子》。我爱这位具有诗人气质的哲人,诚如闻先生所说,《庄子》“本身便是一首绝妙的诗”:“有大智慧的人们都会认识道的存在,信仰道的实有。却不像庄子那样热忱地爱慕它。在这里,庄子是从哲学又跨进了一步,到了文学的封域。他那婴儿哭着要捉月亮似的天真,那神秘的怅惘,圣睿的憧憬,无边际的企慕,无涯岸的艳羡,便使他成为最真实的诗人” 。我以为,所谓消极积极,其实只在读书人自己知行合一的读书实践,谁都不可能超越时代的局限,病人倘先挑剔良药含有几分毒,那是病上加病。在给前人挑毛病、下结论前,还是先考虑自己是否能够以合理态度吸取古今中外一切好的思想因子,并积极付诸人生实践,看先贤甚或自己是否能够接受和提供一些积极乃至新的思想资料吧,这比贴标签更具建设性意义。慢说《庄子》,即如那位声称“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的杨朱,对于二千多年后仍疲累于自我与他者边际不清的人情社会的我们,对于仍存在以血缘宗法制社会的某些显规则和潜规则处事,以血缘亲疏和好恶决定人际关系之远近、权益分配之大小,甚或以公众利益、社会道德、公平正义、革命等名义随意侵害和剥夺他人生命财产的社会现象的当下而言,依然甚至特别有值得我们深思的意义和价值。我们欣赏孟子“性善”说,自己也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人;但我们也理解“性恶”论,因为里面蕴含着对人性的深刻见解和包容态度,蕴含着建立现代真正法制社会的思想因子。“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和《庄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之说一样,着意于自我与他者,人与社会之间的合理边际、公平公正、平等地位与自由空间,这是建立现代公民社会的重要因素。他思想言论中透出的真率、勇气、犀利和可爱,令后人为之倾倒,其思想因子中含有近乎现代公民意识的可贵成分,可惜曾长期湮没不彰。他之所“拔”而贡献于世人的岂止一毛。在无更多和更确凿的证据证明杨朱就是庄子之前 ,可以说他是先秦诸子中,以最少言论赢得后人极深刻印象的最独特的思想家。我们礼敬和感恩所有以深刻思想、诗心乐思和智慧之光嘉惠后世,滋养我们心性的先哲。

    二、 一个永恒的主题——“在路上”

    开篇呈现了文学的也是人生的一个永恒主题——“在路上”(“on the way”)。庄子告诉我们:寓言中的主体(你、我、他)正在路上;在路上发生着时空与质性的迁化。就像《西游记》(西游/成佛)、《约翰?克里斯多夫》所呈现的那样。《庄子》更出自以大写意的形式,宏大的叙事,不测其所由来。读《庄》,让我们有如此意外的惊喜!

    “逍遥”,作为动词,意为行走;也用以描述步态,有徜徉,从容行走的意思(步态正表征着生命与精神状态)。而“游”,则是在水里“从容”行走。喜欢“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这句诗,倘知道背景,我们对此诗一定会有同情的理解,而决不会粗鄙地仅仅解释为及时行乐。我们现正遨游于世,在大地上留下我们的雪泥鸿爪。我们知道:“游”,并非一个始终轻松自在的过程。经过挣扎、呛水和千锤百炼,到掌握水性以后的从容横渡,有一个过程(庄子笔下的庖丁、箍桶匠和那个捉知了的老人的故事,都说明了这一点),从行走到逍遥游,我们从必然王国走向了自由王国。可见,“逍遥游”包含双重意味:一是走在路上,我们首先得是行者,第二才是从容自由地行走。

    老庄之书旨在言“道”,“道”就是路。《逍遥游》开篇由鲲鹏迁化的意象境界谈到行者适莽苍乃至百千里的路,即是以形而下的“道(路)”,直指那形而上的、至高无上的“道”。庄子这里用到一个字:“之”。“之”是一条江河的故事,也可以视为每个人一生的传奇。

     

    “之”下有一横,象征着地平线,我们是行者,由此起步,在天地间留下一行脚印,地平线便有了新的意义。那遥远天边的一线,永远召唤着我们,无可抵挡。(《説文解字》:“之,出也。象艸過屮,枝莖益大,有所之。一者,地也。凡之之屬皆从之。”)

    我们以自己行走着的生命体悟到,庄子言说中“在路上”的迁化,呈现着两个层面的意义:“迁”是关于时间和空间的,“化”是关于生命质性、人生境界的。由北冥到南冥,是生命的跃迁与飞翔。“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那是对于有限时空的遐想与超越,那横绝宇宙的飞翔,展现的是怎样一个美丽优雅的过程啊?鲲化为鹏,是生命的提升与物化。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值得注意的是,“而后”与“乃今”几乎同义,而庄子在这里不嫌辞费,连用两个“而后乃今”,让我们联想到 《论语?泰伯》:“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两个“而后乃今”和这一个“而今而后”,都是以语义上的复叠,强调生命中一个特殊的瞬间。大鹏背负青天“培风”“图南”的这一刻,即如庄生梦蝶的时分,那是多么让人惊喜的一个瞬间!因为,伴随那一个顷刻的,是“化”,是顿悟,是别开生面,是一个焕然一新的我。也许,一个人千万次的搏击,多少年含辛茹苦,惨淡经营,就是为了这一刻!这样的“迁”和“化”,合成了庄子的“逍遥游”境界。

    庄子是思想巨子和语言大师,由《逍遥游》发端的诸多寓言,像精彩纷呈,层出不穷的百变魔方,亦如折射着智慧之光的奇妙三棱镜,读者藉此可感知和把握哲人丰富的思想因子、情思色彩和多维视角。也唯有通过多角度的思考观照,才能尽量抵近其思理境界。我们喜欢庄子寓言,正因其呈现着莫测所由来,思深意远的精神境域和令人目不暇接的智慧之光。且看《养生主》中的这则寓言: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盍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枝经肯綮之未尝微碍,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这里,有经千锤百炼而至游刃有余自由境界的过程(从“所见无非全牛”到“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再到“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有臻于最高境域之后,神乎其技的状态(“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有由必然走向自由以后欣然自得的神情(“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在兵燹连年,哀鸿遍野的战国时代书写一个关于屠宰的故事,这里有几分无奈?亦有几多直面的勇气?“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能将鲜血淋漓的屠宰书写、转换为合乎乐舞旋律与姿式的精彩表演,从中寻找出诗意,所谓自适其适,无往而不适,才能诗意地栖居于人间世,这也许就是庄子所谓“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意思之所在吧?更绝的是,“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前者是传说中商汤之乐,后者是为尧乐,那可都是圣君庙堂乐舞!伴随着《经首》、《桑林》、《大风歌》以迄历代圣君的庙堂之乐,中国的原野被战死者的鲜血覆盖过多少遍?我们从这则寓言中可以解读出庄子对于尧、汤圣君多么沉郁深刻的反讽啊?这,便是庄子逍遥游的背景。庄子的逍遥游,是与诗意、乐思和关于诗乐的想象联系在一起的。

    三、三种飞翔方式

    在《逍遥游》开篇,庄子写到了大小两种飞翔,而在《齐物论》末尾,他又耐人寻味地状写了他梦中的蝴蝶之舞: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这是一个纯粹的瞬间,这一刻可与他在濠梁之上的一刻相媲美: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秋水》

    在濠梁之上,庄子发现了自然之美:自然的美与自然而然的美,油然而生“是鱼之乐也”的赞叹。但惠子出现了。二子一直是一对有趣的抬杠者,惠子死后,庄子曾为之喟叹 。此时,惠子是逻辑学家,而庄子则是真正的诗人。这一回合的论辩因各自逻辑不同无以判别胜负,更因庄子的审美精神和对自然之美的欣喜发现而著称于史。如果探讨逻辑学,我们从惠子,但从审美精神出发,我们心醉于庄子。

    李白有一首似不起眼的小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试想平生能有多少这样宁静地面对自然和自我的时刻,纯粹到似乎只是在发呆,我们非常珍视和享受生命流程中这样的顷刻,那样的纯粹瞬间是可以和高峰体验、巅峰时刻相媲美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感叹那连绵向远空的山脊线离自己那么地遥远,但我们依然会有那样纯粹的瞬间,或许只需要一个梦,一段独处的时间。

    庄周梦蝶,这物我两忘的纯粹瞬间,也便是庄子所标举的一种“物化”境界吧。《大宗师》借女偊之口说:“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彻,朝彻而後能见独,见独而後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外”即是忘,忘己,忘天下,忘物,忘生死,便能“朝彻”、“见独”。在这样的纯粹瞬间,物我两忘,无生无死,无喜无忧,纵浪于大化之中 。“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刻意》)如此“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於天”(《天地》)。《齐物论》也传示了这样的纯粹瞬间与境界: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和《达生》“呆若木鸡”的寓言一样,表征气闲神王的生命与精神的最高境界,也是最活跃最纯粹的瞬间。刘勰《文心?养气》说:“水停以鉴,火静以朗。”最充分的燃烧,光色蔚蓝、清澈,近乎透明。在“吾喪我”的这一刻,今日之我已非昔时之我,在此纯粹瞬间,我忘了自己,却得闻天籁。由此,庄子从吾生之“大哀”中超脱出来,觉解和皈依大化,体道而履真,得到了自由和至乐。当庄周梦蝶之时,“梦也,觉也;周也,蝶也,孰是而孰非?物化无成之可师,一之于天均”(王夫之《庄子解》卷二)。庄周已然“丧其耦”,化去了庄生与蝴蝶(我与物)、醒与梦、形与神、生与死等等的分野,一切复通为一,归于天均。正所谓:“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由此,庄子在诗思艺境中神思飞跃,超越了生死和大忧患,找到了生命精神、自我灵魂安顿的家园。这也正是庄子蝴蝶之梦所昭示的大化境界!在这个瞬间,我处于最佳的审美状态,我与对象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关系。这,就是纯粹的瞬间,那样的瞬间,便是逍遥游。庄子笔下,时时有如此纯粹、通透、空明和充满韵律感的语境:“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人间世》) 他倡论“心斋”、“坐忘”,以宁静、谐和、智慧和光明之心照鉴和书写着人间世的黑暗与光明,谛听那“天德而土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天道》)的自然节律。正是在这样的意境中,庄子实现着体认和皈依于“道”的超越和复归的过程 。

    当看到阳光下春风里翩翩起舞的蝴蝶,我常常会想起庄子《齐物论》的这个结尾。蝴蝶展开那薄如蝉翼的翅膀,轻盈地飞舞,这是生命中怎样的舞蹈啊!那如花的蝶翼,那透明的蝶翼,是如此柔弱,仿佛几点秋露,就能沾湿它的双翅,将它打落到泥泞的地面,一阵秋风,会把它春天的梦想,连同它美丽的生命,吹散得无影无踪。更何况,这前后还有飓风暴雨、雷鸣电闪的夏季,和那冰封雪飘的凛冽寒冬。我们还会联想到作茧自缚这则成语,想到毛毛虫怎样由蛹化蝶的艰难过程。蝶的前身,吐丝作茧,以丝丝缕缕重重围裹自己,正可谓是呕心沥血,一生辛苦。终于有一天,她冲破

    了自设(他设)的重重围裹,化身为新的生命,翩翩地飞翔起来。“庄生晓梦迷蝴蝶。”想象这一清晨哲人庄子的梦境,人间多了一首诗,一份迷醉。那飞翔的蝴蝶,自由、忘我、如诗如歌般地曼舞着,在春天的花园里,在诗人的眼中和心里,在漫长的诗史上,翔舞了几千年。

        这与庄子想象的另一种飞翔形成了鲜明的对应和对比,鲲鹏的“怒而飞”,是何等雄浑博大,横绝宇宙的力的舞蹈啊!

    我们由鲲鹏之怒而飞,可以见出庄子的举轻若重;而由蝴蝶栩栩然之翔舞,则可以见出庄子的举重若轻。

    宋玉《对楚王问》:“鸟有凤而鱼有鲲。”《尔雅?释鱼》:“凡鱼之子名鲲。”可见,鲲,是鱼苗,是小鱼儿,鹏则是传说中的凤鸟。而在庄子笔下,却被转换成横绝沧海与天空的形象。还有那一举千万里,一季千万年的生命。这不正是举轻若重吗?

    蝴蝶的生命是如此微茫,而况其生命中流转的四季亦并非全是和煦的春风,化蝶之艰难,风霜雨雪之辛苦,庄子出之以“栩栩然”一语;庄子之为人,也许可谓既贫且贱,百事劳心。《齐物论》所谓:“(人)一受其成形,不化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进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庄子同样面对着古今你我人所共之的大忧患,而庄子只出之以“蘧蘧然”一语,这不正是举重若轻吗?

    “栩栩然”和“蘧蘧然”的对举,绝妙地传写了两种不同的生命状态。人之在世,注定不能摆脱“蘧蘧然”的状态,心性与生命因此而丰厚和有分量;同样我们也不能没有“栩栩然”的状态,心性与生命会因此而轻盈和灵动。“栩栩然”和“蘧蘧然”的对举告诉我们:逍遥不受拘束的庄子,其实是非常非常认真和追求完美的人,包括对他所要否定的语言。

    鲲鹏的怒而飞之与蝴蝶的栩栩然之舞,让我们联想到《周易?系辞上》所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那雄浑博大与轻盈自由,恰似乾之与坤、刚之与柔、阳之与阴,然而,在庄子的审美观照中,小大一也,万物一也,自可等量而齐观,逍遥之游,自可无往而不适。不仅如此,在我们看

    来,如果说,鲲鹏的怒而飞昭示我们的是人生从生到死、由此岸向彼岸,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渡与超越的生命过程,那么,蝴蝶的翔舞所展现的则是自由逍遥的生命状态。 

        庄子在他的梦里,还是化身为了翩翩起舞的蝴蝶,他将他囊括宇宙的博大精神,精力弥满的健朗生命和新鲜、活泼的自由灵魂,将他诗人之心,寄托和安放于如此柔弱的生命、如此柔曼的翔舞。我想:庄子是想昭示人们,蝴蝶的翔舞是美的,蝴蝶的翔舞是自由的,如此短暂、有限而艰辛的存在,如此柔弱、微茫而无助的生命,都能这样美丽这样自由的舞蹈,那么,天地之间,还有什么样的生命存在不能成为逍遥之游呢?

        其实,庄子是深知逍遥游之大不易的(这或许也是他在梦里,愿意化身为蝴蝶的原因之一)。这显然决不仅仅因为生命本来形同草木之脆,短暂如白驹过隙,也不仅是因为“迁”的艰难,“化”的辛苦,而且也是因为这人间世并不怎样如人所愿。“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在这样的人间世里,或“以不材得终其天年”,或“以不材死”,庄子同样面临“材与不材”,“先生将何处”(《山木》)的问题。不要以为庄子和他的时代比我们逍遥自在,实际上,那是一个兵连祸结、民无所如的混乱年代,是一个朝秦暮楚,无信义无节操的时代。“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孟子?离娄》上)“死者以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庄子就是在那样一个战祸四起,灾难看不到边缘,比我们今天不知糟糕多少倍的时代,当漆园吏,织屦,招收门徒,维持生计,甘愿过贫贱的生活,而保持自我的人格独立和精神自由,在人间世里诗意地栖居着。正是在这样的氛围和背景中,庄子如蝴蝶,如梦一般逍遥的翔舞尤其显得来之不易和难能可贵。在艰难时世,庄子活出了自己的精彩!也与诸子一起,成就了辉煌灿烂的一页。

    庄子在梦中,没有选择鲲鹏的怒而飞,而是选择了化身为翩翩的蝴蝶,我想也许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在于蝴蝶飞翔的方向与方式。蝴蝶的飞舞简直匪夷所思,它的上下翻飞,左盘右旋,是我们无法预料的。蝴蝶并不象候鸟那样,沿着习惯的路径,循着特定的方向,以匀速或不变的节律、姿势,彼此排列成整齐的队形,相互鼓舞着,在空中画出舒展而优美的线条。蝴蝶的翔舞和翻飞是

    浪漫的,随心所欲的,纯乎出于灵感。蝶翼的鲜艳和美丽是千变万状的,而它透明的双翼一开一合之间,似乎也有着无穷的变幻,无限的可能。它有时合拢双翅,象一片树叶一样在风中飘飏、滑落;倏忽之间,它又会弹跳般地往斜刺里飞去;在烂漫的山花丛中,在稠密的绿叶底下,它“以无厚入有间”(《养生主》),游刃有余地飞舞着。庄子之为文,“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天下》),无首无尾,“能短能长, 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天运》),庄子无所滞碍、汪洋恣肆的自由文风和浪漫奔放、奇思异想,层出不穷的寓言境界,一如蝴蝶自由的飞舞,甚至更加变幻无穷。

        除了鲲鹏的怒而飞和蝴蝶栩栩然的翔舞外,庄子还提到了另一种飞翔方式:“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九万里而南为?’”蜩与学鸠的问题其实并不是在于他们的飞翔本身,而在于他们对于自己和他人的飞翔方式的认知和评价。庄子虽然齐万物,等生死,对各种各样的飞翔方式等量而齐观之,但是他还是在梦里将自己的飞翔定位于蝴蝶之舞。

    我们不能为鲲鹏之“怒而飞”,不忍为蜩与学鸠之“决起”,之“抢榆枋”,之“控于地”,我们愿意效法庄周,为蝴蝶“栩栩然”之翔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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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子?逍遥游》以有意味的开篇,开始了关于时空的激情想象和关于小大之辩的哲学沉思。由北冥到南冥,是生命的跃迁与飞翔,那是一个舒展和美丽的过程。鲲化为鹏,庄生梦蝶,是生命的提升与物化,伴随那个顷刻的,是顿悟,是别开生面,是一个焕然一新的我。这样的“迁”与“化”,合成庄子的“逍遥游”之境。大鹏横绝宇宙的飞翔、蝴蝶栩栩然的翔舞和蜩与学鸠之“决起”,“抢榆枋”,“控于地”,呈现三种飞翔姿式,让我们寻味和深思。“儵鱼出游从容”,让我们领略纯粹的瞬间。逍遥,是一个动态过程,是一种生命姿势,诗意地栖居,努力而优雅地行走,自由地思想、书写和言说,与自然、自我和他者真诚地对话,这就是庄子的逍遥之境吧。逍遥的时空,取决于生命的长度和思想与想象所能游历的界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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