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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生活的那个年代,江南什么样

2020-09-23     浏览量:329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曹俊

是繁华之所在

记忆中的梅雨季节总是“细雨还晴晴又雨”,好像时光都湿润在了霏霏细雨里。今年却大不相同。入梅以来雨水真多,不是雨声沥沥,就是疾雨如注。难怪李易安写有佳句:“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尘缘如梦,一代金粉江山的豪迈、一段桃花扇底佳人的芳华、一缕牡丹亭里才子的余韵,统统消散进前朝的阑珊。未曾消散的,雨中风中花中透露出的江南韵致。逝水流年里,最忆江南。

说起江南,文徵明是一个黄钟大吕般的伟大名字。莎士比亚在《第十二夜》中写道:“不要害怕伟大,有人生来伟大;有人成就伟业,有人则被天降大任。”文徵明既是旧时江南文化之巅峰,又是旧时江南风流之楷模。时光蹉跎,550年来有关文徵明的著作文章,林林总总,卷帙浩繁;有关文徵明的光风霁月,士林早有定论,无俟余之赘述也。

常熟县思郑乡重建真武祠记  (明)顾鼎臣撰、文徵明书  清拓本

董其昌将中国画分为“南北”两宗,而视“南宗”为“文人画”,更推崇文徵明为“南宗”嫡传一脉。钱锺书先生也指出:“中国画史上最有代表性的最主要流派是‘南宗文人画’。”窃以为,书画之道,贵在学养。唐张怀瓘《书议》曰:“夫翰墨及文章至妙者,皆有深意以见其志,览之即了然。”这亦是文人画之堂奥。文徵明笔墨之间充盈学问文章之气。

文徵明诗与画合,情与心契,优游不迫。点滴生活皆映射内心观照,融自我入大化之中,复归于璞,意精妙,象精妙,道法精妙。其画作超轶绝尘,灵襟卓荦,生动得不得了,清醇得不得了,从容得不得了。观之歆慕得恨不与之同时。文徵明书画并进。初学黄山谷,又擅多体,博涉广采,汲取众家精华。书负时望,师心宋代书法“书卷气”,尤以小楷行草为佳妙。其书法韶秀闲逸,安静洗练。观之如入曲涧疏林,初感清峭深馨,寻幽探骊,终见奇卉名葩,方觉格澹意隽。

甫田集三十六卷 (明)文徵明撰  明刻清文然重修本

文徵明生活的那个年代,江南这片区域,是繁华之所在。来自欧洲的商人纷至沓来,带来向日葵、马铃薯、花生、玉米等今日国人熟知的农作物,带走丝绸、瓷器、香料等当年世界上的“硬通货”。海外贸易肇兴,继而鼎盛,催生了中外史学界公认的“银线”。苏州即是“银线”的重要节点之一。来自日本、美洲的大量白银由欧洲商人用作货币,源源不断地涌入江南,每年大致在400万两至900万两之巨。汹涌而至的白银极大地刺激了江南的生产和消费,从而促成了明代中期江南经济的大繁荣。

彼时江南,社会承平,文化膏腴。张岱在《陶庵梦忆》描写:“偶至苏州,见士女倾城而出,毕集于葑门外之荷花宕……宕中以大船为经,小船为纬,游冶子弟,轻舟鼓吹,往来如梭。舟中丽人,皆倩妆淡服,摩肩簇舄,汗透重纱……”已可窥见旧时苏州文化渊薮昌明之盛况。

文徵明及其家族虽不富庶,却也不必为生计奔波。更挟其在学林艺苑之威望,执掌江南文坛数十年,引领当时文化艺术及审美时尚。《明史》记载:“四方乞诗文书画者,接踵于道,而富贵人不易得片楮,尤不肯与王府及中人……周、徽诸王以宝玩为赠,不启封而还之。外国使者道吴门,望里肃拜,以不获见为恨。”时至今日,世人依然首推江南为风雅之代名词,文徵明厥功至伟。

长洲文氏族谱续集一卷 (清)文含撰 民国十二年(1923)刻本

以全球史的视野观照文徵明那个时代,地球的那一端文艺复兴方兴未艾。文徵明与达·芬奇、米开朗琪罗差不多是同时代的巨人。1494年至1498年间,明孝宗朱祐樘在位,励精图治,史称“弘治中兴”;而意大利航海家哥伦布则到达美洲大陆。达·芬奇时年四十出头,创作出名作《最后的晚餐》;文徵明此时二十来岁,已为时推服,号称“吴中四才子”之一。1508年,米开朗琪罗其时33岁,全身心投入创作西斯廷教堂顶棚壁画《创世纪》;那一年文徵明38岁,为长洲教谕莆田林僖写《丘壑高闲图》。风雨如晦,1519年,达·芬奇去世,享年67岁;1559年,文徵明执笔而逝,高寿89岁;1564年,米开朗琪罗去世,享年89岁。

文徵明与达·芬奇、米开朗琪罗均是瑰才照世,却从未谋面,不知彼此之存在。但又是同一时空里的历史坐标,无时无刻不是在无声地对话。“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在横向的时间剖面,多尊重多对话多参照,坚守“固有之血脉”,摄取“世界之思潮”,与时代之进而俱升,是否应为不同文化主体之间相守相知相交之道?

旧岁锦瑟年华难觅,竹影暗香难留。“霭霭停云,濛濛时雨”。漏夜再读文徵明撰写的《甫田集》,读来怅然,读来俯慨。夜风里桂花幽香,如此江南如此文化如此人物,冲夷渊懿之外,更有淡泊莹彻之美。掩卷遐思,不啻寂寥羁旅邂逅故人,执手相看,越是无语,越是心照。愈是情深,愈是难舍;愈是难舍,愈是流连淡月垂柳下的江南消息。倘能为书香之薪传记下一点注脚,留下一瓣心香,待到庭院新绿、绿荫再肥,呢喃春燕还能识得归来的路。

 作者为苏州图书馆馆长